同一天，李承霄已经在去省城的路上了。李响把车开得又快又稳，两个多小时后，车子驶进了省政府大院。李承霄整了整衣领，拎着公文包上了楼。荆副省长的办公室在八楼东头，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，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。秘书把他引进办公室的时候，荆副省长正戴着老花镜批一份文件，抬头看见他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：“坐，我批完这份。”

    李承霄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秘书给他倒了杯茶就退了出去。几分钟后，荆副省长摘下老花镜，合上文件夹，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荆副省长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，是那种老派省领导的气度。

    “十六个项目，你李承霄可以啊。”荆副省长开门见山，语气里带着几许赞赏，也有一丝审视，“说说，有什么需要省里支持的？”

    李承霄端着茶杯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：“荆省长，您也知道我们清阳的情况——要啥没啥，这次招商难度挺高，为了项目能落地，我们想给台商一些地方性的优惠政策。”

    话说这么多就可以了。再说下去，那层窗户纸就捅破了，说明白了就是违规，省里也没法同意。

    荆副省长自然知道李承霄说的是什么。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，点了一根烟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然后缓缓吐出。烟雾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他点点头，说了八个字：“依法依规，注意分寸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李承霄郑重地应道。这八个字就是护身符，也是紧箍咒。有了它，清阳的政策空间就打开了；但越了线，也没人会替他扛。

    “荆省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霄把茶杯放下，话锋一转，“供应链还有缺口，我们清阳搞不定，希望省里支持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掸了掸烟灰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还有你李承霄搞不定的？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李承霄便把提前盘算好的方案拿了出来：“像芯片基板、特种材料这类高精尖的配套，技术门槛高，客户认证周期长，靠我们清阳一个贫困县去招商，根本够不着人家。能不能协调苏州、无锡那边的招商团队帮我们去对接？他们有涉外渠道和专业团队，比我们强得多。就是让苏州无锡吃肉，我们跟着喝口汤。但这条供应链算是完整了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听了这个建议，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了稀罕东西的表情：“你倒是大方，把肉让给别人吃。别的地方主官巴不得把项目都圈在自己地盘里，你倒好，主动往外推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往外推，”李承霄也笑了，但语气很认真，“我的目标是以清阳为中心，打造一个三小时供应圈。别人有本事我不眼红，只要供应链盘活了，清阳有组装厂和PCB厂在，就不怕没有汤喝。反过来讲，如果供应链有缺口，组装厂迟早也要走。组装厂一走，PCB厂也留不住。到那时候，别说汤了，连锅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省里可以帮你协调。苏州无锡那边，我给他们打招呼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人家愿不愿意接手，就看你的三小时供应圈能不能让他们动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省里牵头，剩下的我去跑。”李承霄说，然后顿了一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又像是要抛出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议题，“还有一件事，希望省长帮个忙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往沙发背上一靠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就知道你没完”的表情：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县在参加全国卫生城市评比，上次检查团下来，对我们的绿化不太满意。县里财政底子薄，绿化配套确实跟不上。希望省里支援一下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听完，直接摆了摆手：“这个不归我管。再说省里也没这项资金，你找我说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白要。”李承霄放下茶杯，身子坐直了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早就准备好了的笃定，“马来西亚郭氏集团要在国内投资一家五星级酒店，我可以牵线落户咱们省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正要去摸烟盒的手停住了。他转过头来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承霄：“我怎么记得，马来西亚郭氏——是你家亲戚？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李承霄面不改色，甚至笑得更加诚恳了，“我在昆山的时候帮他们牵了一次线，这次我争取让他们投咱们省。您看，我们绿化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被他这手明牌给气乐了，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：“那你跟那些市长谈去。你不是跟他们熟得很吗？让他们出钱搞绿化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级别不行啊。”李承霄摊了摊手，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，“您给帮忙聊一下，酒店落户那个市，让他们在绿化项目上多出点，省里少出点，我们的卫生城市就有指望了。”

    荆副省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笑着摇了摇头，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，深吸一口，靠在沙发背上悠悠地说：“你啊你……把你那亲戚什么时候到，给我报个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我回去就联系，人到了就给您送过来。”李承霄立刻说，脸上堆着笑。

    荆副省长叼着烟，看着眼前这个清阳县委书记。不到四十的年纪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挂着老实诚恳的笑，但眼睛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。他当副省长这些年，见过能干的、见过会钻的、见过胆大的、见过脸皮厚的，但能把“省政府出面帮我搞绿化”和“五星级酒店招商”这两件事，用一张台商投资网拧成一根绳，还一副“我是为了全省大局”表情的，李承霄还是头一个。

    “你啊你……”荆副省长笑得烟灰都抖了下来，“合着你表哥家的酒店，是你手里的一张万能牌。打出来，能换政策，能换资金，还能换我这个副省长的面子。你这哪里是招商，分明是来省里‘打秋风’，还打得理直气壮。”